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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21章 亏老先生下手

“晚生的荣幸”,凌远微有些疑惑,不知这海大人是何用意。与自己说些鼓励的话只当是勉励后进,乃一州父母所必须的门前功夫,谈不上什么另眼相看。可邀自己同行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,方才送了弟弟妹妹礼物,且特意说是他母亲亲手缝制,已然让凌远颇有些受宠若惊,现在又作出这般姿态,莫不是‘秉刚劲之性,戆直自遂,盖可希风汉汲黯、宋包拯。苦节自厉,诚为人所难能’这话竟是传到了他耳朵里?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。

不管他是怎么想的,这个时候却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,火辣辣的目光刀子般刺过来,如芒在背。蔡叔婶儿却是喜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又是磕头又是上香,神神叨叨地不知在祷告些什么。还嫌不够惹人眼么,凌远苦笑了一下正要上前扶起二人,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“学生南京国子监贡生胡天锡拜见大人”。

胡天锡?凌远手微微一顿转过头去,那一双眼睛也正好瞟过来,眼中的意味颇值得玩味,心下不由一笑,既然这么喜欢当MT,那便让给你好了。扶起蔡叔婶儿,掸去膝上的尘土,很自觉地把自己混入了路人的行列,不想一只大手伸过来,箍住了手腕,“凌先生,我们这便去吧,莫要陈大人久等”。

手掌宽大极是有力,握得手腕火辣辣地痛。身后更有无数支利箭射过来,这身新做的棉袍眼看着便要千疮百孔了,好在这边还有个救星,苦挨了几步,“海大人,容晚生为您引见,这位是太平长官司长官僰族族长方三娘”。

你把全族的银子都背身上来了么?还敢低头,你不怕折了脖子?这样竟还能长这么高个儿,可真是难为你了,全族第一高手果真了得。看着一身重装,呃,不,是一身盛装泪眼婆娑的方三娘与海瑞相互见了礼,海大人一只手又要伸过来,凌远连忙上前掀开案上的红布,“海大人,这便是僰人献于朝廷献于陛下的族中圣物——红薯”。

看着海瑞瞪圆了眼睛显是被这个足有三四斤重的大家伙吓着了模样,凌远暗自一笑决定再添一把火,海大人方才可是说了他来知府叙州,这红薯种植能不能推广开来他可是关键中的关键,“如果方法得当,亩产至少可达两千斤”。

“两千斤?他疯了么!”。

“红薯?什么东西?怎么没听说过?”。

“定是乐糊涂了”。

“他就是那个诈尸的”。

“哦……”。

……

“两千斤?嘿嘿,都蛮的胡话又怎可信了”,一片责疑声中这一声冷笑显得尤为刺耳,“胡某曾被拘于九丝城数日,大小寨子都看了遍,怎地却没见过此物?莫要拿这腌臜之物胡混大人胡混天下百姓!”。

凌远眉头一挑,海瑞却似没有听见一般,目光灼灼地看过来,“此话当真!”。

“当真”,凌远吐口气郑重地点头,“晚生亲眼所见,决不会有假”。

“当真是万民之福了”,海瑞点点头,“老夫正饿得紧,凌远可愿陪老夫一餐?”。

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尔”,凌远话刚说完就傻眼了,您老可是一州父母啊,您老可是士大夫楷模啊,你老可是‘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’的孔老夫子的信徒啊,您老可是……,可是,看着围了一层又一层,那些流着眼泪抓着面饼肉块野菜往嘴里胡塞的百姓们,凌远心中一叹,这也许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吧。

“好!”,海瑞就这样盘膝坐在地上,捧着煮红薯大口大口地吃着,吃一口大叫一声好。

“好!”,百姓们便也席地跪坐着,流着泪大口大口地吃着,大声地回应着。

“好!”。

“好!”……

在凌远惊骇的目光中,在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中,这位海大人竟是一口一口把红薯给吃个精光,竟然一点都不勉强,拍拍肚皮又大叫了一声好,接过茶盏高高举起,“诸位父老,饮胜!”。

“饮胜!”。

看着百姓们脸上的泪水,看着海瑞微微泛红的眼睛,凌远的心也似是被什么拨动了,有些热。这是几百年前的大明朝,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以上帝的视角评头论足,他们或许愚昧或许盲从,但却又是那般的真诚可爱那般地满怀希望,没有这样的他们,又怎会有后来的我们?便是这海瑞,传说中的那些又有几分作真?至少在凌远眼里,这一身长袍虽是朴素,却是干净体面不失庄重,又哪里是衣衫褴褛如乞儿一般了?两匹健马,数辆大车,因一句‘苦节自厉’后人便把自己的想象强加上去,如此一代代演绎下来便变得有些荒谬不堪了,好象不穷得揭不开锅就不足以佐证他是个清官,不瘦得皮包骨就配不上这‘海青天’之名一般。当知海家祖上数代为官,父辈中也有一人官至四川道监察御史,三人中举,便是其父海翰差了些,也是个吃皇粮的廪生,家中更有数十亩良田,在这个时代足称殷实之家了,若是真如传言那般,沽名钓益且不说,一个败家子的名头便要首先安在了他头上。

“方大人,请”,吃饱喝足,海瑞并未象后人所想或者说所希望的那样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案上,而是接过布巾净了手脸,众星捧月一般大步而行。

“苔花如米小,也如牡丹开。呵呵,凌贤侄倒是好记性”,大约是担心在衙门里候着的诸位大人等得心焦,海瑞没有再把手伸过来,凌远落后几步正低头检讨自己,不想那个声音又从边上传过来,“不想那日胡某随口吟来,贤侄倒还记得”。

“我认识你?”,凌远猛地抬起头,目光冰冷。没想到自己从清人那里剽窃来一首已是面皮够厚了,这里还有个更不要脸的,这大明朝的文人还真让自己长见识了。

胡天锡目光一冷,这次回乡倒也听说了凌远这个名字,想来海大人如此看中于他当是因了这首诗的原故。不过在家人口里这凌远是个胆小怕事没什么本事的,本以为在海大人面前贬损他几句以自抬身价,想他一个没依没靠的小秀才还不任自己拿捏,大不了过后舍他几两银子便是。却不想竟敢当面顶撞自己,狠狠瞪一眼过去正要开口把话圆回来,身边忽地传来一声嗤笑,“我与凌先生虽是少有交集却也时常得见,我怎地不知胡先生何时与他这般亲密了?敢问先生可知他家住哪里?那日又是哪日?”。

“凌家不是一直住在西市街么?你这话问得好生无礼……”,转头见是一个布衣汉子,胡天锡眼睛一瞪,“你是谁?还不退下!”。

“周大哥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凌远不过一介秀才,如何能写出这样的佳句来?我早便不信了,今日才知果然是另有其人”,另一侧一个黑壮少年转头露出一脸谄笑,“还有更可气的呢,这凌远还曾当众赋诗一首,我当时便觉得耳熟,什么‘鹌鹑嗉里寻豌豆,鹭鸶腿上劈精肉,蚊子腹内刳脂油’,对了,胡先生可记得下一句是什么?”。

“亏老先生下手!”,胡天锡见来了援手正听得解气,想也没想便脱口应了。

“亏老先生下手!胡先生原也知道。一个失了双亲的孤儿辛苦拉扯着弟妹,是何等的艰辛无助,若非众位乡邻和凌老先生同僚故交暗中帮衬,怕是他们兄妹早就冻饿而死了,那时候我怎地从未见过胡先生?真不知胡先生所说的那日又是哪日,胡先生你这般瞪着眼睛看他,莫不是还想着回过头来再如何整治他不成?”,那个布衣汉子横过一眼来,却不理会胡天锡似要吃人的目光,“陈大人虽远在叙州却也知闻凌先生兄妹孤苦,心生怜惜与诸位大人筹措银俩帮他们赎回了旧宅,凌先生一家也才有了栖身之地。凌先生感念朝廷恩德写下一副对子悬于中堂,‘十口心思,思乡思亲思父母;寸身言谢,谢天谢地谢君王’。莫不是这也是从胡先生那里听得?”。

“若是从胡先生那里听得,那定会是‘古月为胡,胡说八道胡天锡’了”,那黑壮少年摇头晃脑一番,显是对自己这下联颇为自得,“哦,对了,凌远方才为劝人读书还出了一副对子,‘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,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’,胡先生,这也是从您那里剽窃来的?当真是铁铸的面皮啊”。

胡天锡这时如何听不出这二人是一唱一和地贬损自己,气得面色阵青阵白,“你,你们是什么人,怎么敢在这里,滚!”。

“滚?我乃四川总兵刘大人账前亲兵,奉命暗中保护大人,你让我滚?”,那少年摸出怀中腰牌在胡天锡眼前一晃,面色一沉,“我倒要问问这位胡先生,尔既不是官兵衙役也不是海大人家仆从,混在我等人里还牵了人家马儿,是想要于大人不利还是另有所图?”。